第一章  《乡愁》


鱼已经有好几年不碰钢琴了。

梅雨季，每天下午鱼都要乘公交车去上英语课。

晚饭时间外面下大雨，鱼站在走廊上知道今天的晚饭泡汤了。

因为他的那把漂亮的黑伞坏了。

然后手机响了

“星期天来我家”

“干吗？”

“我妈买了钢琴，来做家教阿”

“好啊”

回答的毫不犹豫。

倒不是真心想去，只是日子太惨淡，换换口味罢了。

既然去做家教，那么还是练练这双老手吧。

离星期天还有两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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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是晴天，因为是台风过境，所以空气很好。

钢琴很久没碰，敲出来的声音湿嗒嗒的。

音阶，练手指

奏鸣曲，练乐感

然后是……一本理查德克莱德曼的乐谱。

啊，那个恶俗的通俗演奏家。

初中的记忆了。

记得当时自己弹得最多的是……啊，对了，在这里，《乡愁》

当时弹这曲子想的是以后，如果有一天，很久很久以后的一天，听到这个旋律，会不会想起现在的事？

没想到还真的想起来了。

而且还挺难过。

鱼把手指敲在琴键上。

六年……以前的事了吧。


其实乡愁这首曲子很短，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曲子，旋律也没什么特别，七八十年代的陈词滥调。

鱼也并不是很看重这首曲子本身。

只不过弹琴这个动作已经成了某种行为，富有某种象征意义。

每当手指敲在琴键上，他都忍不住这样想。

这是什么手指？这是哪只手指？原来是什么样的？现在怎么会这样？

一直到他想把脑袋撞到琴盖上。

时间这东西，他一直以为是一个很抽象很不可理喻的概念，而现在却变成了可以用手指来感知、来触摸的空间单位了。

时间是没有量纲的。

他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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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蹲在长满绿苔藓的石阶上，刚下过雨，石阶下面的砖头上爬满了蚯蚓——说是爬满了也不切实际，总之在视力所及之处，想避免扫到一只或是两只正在翻转扭动的褐色蠕虫，那是比较困难的。

鱼小心的选择落脚点，不让泥巴碰到自己的鞋上。

然后扎扎实实地蹲下来。

自从他来到这里就特别喜欢一个人蹲着。

好像在想什么，又好像什么也没想。

现在他的脑子里还很乱，刚刚搬进来不久，思维还系在刚刚过去没多久的别离上。

还系在那条半透明的绿手链上——那个是他最喜欢的颜色了，鱼酸酸的想，尽管他知道自己不喜欢。

走之前他窝在钢琴底下攥着它发呆，屋子里都是《白桦林》的声音。

现在他正在用眼睛盯住脚边的一株植物。

这应该是一棵树。

因为它的茎秆是木质的。

小树的根部有一条亮晶晶的痕迹。昨天晚上这里一定有一只鼻涕虫悠闲的划过。

鱼感到头上被水滴砸到。

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那是楼上晾的湿衣服。

他开始努力的让自己的思维集中在明天即将到来的转校上。

他会有一个新同桌，他会有一种新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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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即使是晴天也还是湿漉漉的。

鱼很费力的跟上前面父亲的脚步，感到背后一片湿湿凉凉的。

他很费力的注意到马路对面有一家兰州拉面店。

他并没有四处打量，希望不要引人注意，这种心态很怪，脚下的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，他在心里反复的念

我才不在乎，我才不在乎，我才不在乎呢，你看什么看。

所以这一路上他什么也没注意到。

除了那家兰州拉面

可是兰州拉面到底有什么意义呢？有什么深意呢？会给自己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呢？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么？应该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么？为什么对那个兰底白字的牌子印象如此深刻呢？

那家又脏又简陋的店面。

为什么他只记住了这个呢。

他的脑子就这个问题想了很久，带着这个问题路过菜市场，带着这个问题路过邮局，带着这个问题路过书店，带着这个问题路过小桥，带着这个问题，他们终于到目的地了。

他注意到校门口有一家服装店。

而不是文具店。

然后他发现父亲已经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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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BC.


鱼缓过神来，发现身边有一些三三两两的同龄人，看起来皮肤很白，很嫩的样子，穿着统一的校服。

他并没有想追上父亲的想法。

只是觉得背上湿湿粘粘的，九月份的太阳大的就像七月。

他抬头看太阳，原地转了一圈。

昏眩之余让他注意到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儿正站在校门口打量着他。

女孩皱着眉头，不是很直接的看着他，然而鱼不能确定女孩儿看的是他，也许是他身后的什么人或是那个挂满中老年妇女时装的服装店。于是他回头望了望。







他看到父亲站在那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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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学楼的入口就像史前恐龙的红彤彤黑洞洞的咽喉——连闻起来也像。走廊里挂满遗像一样的伟人的大头贴，鱼一边打量，一边又落在了后面。

一边笑了笑。



负责办手续的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的瞥了一眼站在父亲后面的男孩，好像鉴定猪肉一样的在一个表格上画了一个勾，就好像在猪肉白白的屁股上敲上一个章，有的是圆的，有的是三角的，有的是长方形的。

鱼伸头看了一眼那个表格，表格上端写着 三年三班

这是人数最少的一个班。

看来这不是一个圆形的章。

鱼随着父亲转身离开，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儿，看起来很眼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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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
第一天


——谁会在初三转学还不降级的呢？

——听说没有考试啊，直接就进来了。

——是推荐生么？

——……

鱼只是靠在“三年三班”这个门牌的门框上，他没有穿校服，母亲说没必要买校服了，反正就一年。

这扇门正好面对女厕所。

这些话是从对面的厕所里传来的。

一同传来的还有熟悉的尿壶的味道。

鱼的听力成绩一向不错。

嗅觉也不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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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靠在那里等着上课铃声响起。

男生女生开始陆续进教室了，有些人路过时就偷偷摸摸的打量一下他。

他听到教室里一拨一拨的哄笑和大声喧哗，一下子又静下来，然后又爆发。

他知道他们是在笑什么。

他只觉得背上湿湿粘粘的。

班主任老师告诉鱼，你应该准备一个调羹。

如果我要在这里吃午饭，那么为什么是调羹而不是筷子?

当然，鱼没有问出口。

然后老师说，现在你可以滚到你的座位上去了。

当然，她也不是这么说的。

别管她是怎么说的，结果就像是我们的眼睛能够看见、耳朵能够听见那样的明显和清晰。

鱼的新座位靠窗子。

这让他很满意，他做梦都想坐靠窗的位子，这种癖好从幼儿园到内蒙古的春游就开始了，一直延续到可悲的20岁——顺便说一句，那次春游简直失败透了，因为他连牛粪和沙发椅也分不清了，他妈妈用了一个礼拜才清除掉他白裤子上的牛屎味儿。

所以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这排座位没人坐。

不仅仅是一个座位，而是整整一排，空的。

空的就像鱼的书包——那里面除了文具，就只有一本英语书——他花了两个礼拜背上面的单词。

而且他也意识到，从旁边人口稠密的非洲地区，偷偷摸摸的兴奋蔓延的就像中世纪的梅毒鼠疫麻风病——或者试试更新潮的东西——禽流感——无论如何，那个时候这种病和九11一起都只属于未来。

他只是把英语书抽出来，试着不去注意任何人。

当然前提是他没有引起任何其他人的主意。

而这是不可能的。

于是过不了多久就有一位青春洋溢的妙龄美少女——好吧，起码他是这样想象的——送上门来，然后问他，嘿，你是新来的学生么？

废话难道我是新来的门卫清洁工么。

当然，他不会这么回答。

这女孩儿看起来眼熟。

然后他打量了她一会儿——用一种很……诚惶诚恐的表情——好吧，那是装的——然后郑重其事的回答说

是的。

然后女孩儿说我叫星璨[我说过我要报复你的]

鱼说你叫我鱼就好了。

紧接着她大笑着对旁边的男生大喊了些什么，方言，鱼有些模糊，但大概能猜出来

当然，他们在说他。

这里的黑体字可不是说上帝耶稣，而是某个新来的可怜虫。

接着星璨转过头来，她的皮肤可真白，就像……白煮蛋，或者……更白。

——听说你是那边的尖子生啊？我们早就听说要来转学生了，不过有人传假情报。说你比三月还矮，有人还说你是个女生呢！

——三月？

——我们班最矮的男生~当时他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呢！说是终于摆脱最矮的耻辱了！

然后她转头向后面招招手。

鱼顺着他招手的方向，看到一个男生气啾啾地说着什么

他听不懂

不过他知道一定不是好话。

然后他笑了，大着胆子问了一句

——为什么这里没人坐？因为太阳太大了？

星璨先是盯着他看了半天，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当然，这个反应把鱼吓了一跳。

——拜托！你不知道么？

——知道……什么？

——好吧，也许你们那里没有这种政策……在我们这里分成ABCD四组。好学生呢，坐AB组，其他的呢，呵呵……

鱼被这个别有深意的笑弄得很别扭。

——所以……这是……D组，对吧。

——所以我们都很吃惊呢！没想到你这么……高……这么……

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

——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。

——你在说什么啊，老师还没有正式排座位呢。

星璨说话期间一直都没有看着鱼。

鱼仿佛能预感到什么，这应该和某个矮子有关。

他只是一直看着自己的裤子。

心里想着流行病。



我不会想念你们的

鱼百无聊赖的靠在窗户上，这儿的物理课可真无聊。

老师当然重新排了座位，坐在他旁边的妖媚女生传说在“外面”用嘴唇赚钱，当她向他炫耀起这项基本功时，他只是说，很好最起码你独立了比我们都强我很为你高兴——天知道他是不是还说了些别的什么。

然后这女孩儿就说你喜欢集邮么？我正好有一套金装版的纪念邮票送你吧？

鱼只是庄严肃穆的抬头，并且摇动它，希望把眼睛落到更美好的地方去。

他看到坐在教室另一头的那个矮子。

仔细看看，长得不赖。

一般来说，矮子都长得不赖。

说不定还很聪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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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学初，有一场摸底测试。

物理、数学、语文、英语。

物理

他觉得真是浪费自己的时间

数学

他有种想在卷子背面画小白菜的冲动

英语

第一题不考音标？

语文

这TMD都在考什么……

好吧，他引以为自豪的语文开红灯了。


——你知道么……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张卷子裱糊起来。

鱼皱着眉头对他的美女同桌说

——今天晚上你送我回家怎么样？

——……我想我……

——啊，没关系，其实我们……正好顺路啊！

——啊？

——昨天我看到你就走在我前面。

——那你应该跟我打个招呼……

——所以今天一起走吧？

这个现编的理由听起来真不错，鱼默默的想。

——……好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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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星璨！

刚下过雨，地面湿湿粘粘的，体育课取消了。

——鱼？怎么了？

——我能不能拜托你……如果我同桌过来，你就说今天晚上要和我去书店好么？

——为……啊……我明白了。

星璨的马尾辫上还有些露水。

——我觉得你还是趁早和老师商量一下调座位吧？我看你快招架不住了。

女孩儿的口气里有些调侃

你真是温柔的人，鱼心想，没有把冷漠表现得那么明显。

——我的确……在考虑……啊，她来了……

星璨在那美妙性感的同桌到他们谈话的听觉范围之内迅速的对鱼说

——班主任对新来的都很好，我其实也是新来的——和某个矮子一起来的……

后面那半句话尤其轻，鱼差点就没听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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鱼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第一次在那个拥挤、弥漫着女厕所气息的小教室里吃的第一顿午饭。

首先是盖着半透明盖子的饭盒——里面的饭都是凉的——当然。

然后是可怕的饭块，还有他最讨厌的带鱼。

好极了。

他一口也没动。

教室里闹得就像公共厕所。

然后我们的英雄——班主任出现了，她恰巧看到了鱼的饭盒。

——你不能这么浪费粮食！

好的，鱼把饭盒拿回去，坐在位子上，而班主任把她的伟大的双眼又投向了其他人。

鱼开始用调羹在带鱼上戳。

直到它们变成糊状。

——好了，鱼，你的盒饭过关了。

鱼把饭盒拎起来，潇洒的扔到了蓝色的回收箱里。


饭盒弹起来，然后把糊状的带鱼酱弄在了谁的裤脚上。

那个人是谁？

那个人是三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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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BC.

well.............想说的在那边已经说了...........(突然发现这种情况真多,汗)

所以................怀着相同的心情催促更新的某三飘过....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