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西洋的夜晚，一艘豪華巨輪正平緩行駛。
海上無邊靜謐，而船艙內的宴會則是正趨高潮。

二樓邊牆，尹秋君靠著欄杆，注視著底下大廳內人們縱情狂歡的景象。
看上去所有人都那麼快樂，拋下一切煩惱，只是在舞動他們的身軀，將手中的酒灌進嘴裏。

音樂不停向上湧，皺了下眉，尹秋君再一次轉過頭，看向不遠處的賭桌。
他手中的酒杯一直輕輕搖著，裏面著名的烈酒是尹秋君這整晚唯一的慰藉。

“十萬。”一只粗黑的手將砝碼扔了出去，再收回時，兩隻手匯合，觸摸著彼此沉重的純金戒指。

“嘿！嘿！我知道你手上有大牌，不過還是要放輕鬆啊老兄。”坐在中間位置的瘦小男人看著剛剛將本金翻了十倍的黑人，而後又看向那男人微笑對視的桌對岸，另一位從賭局開始就似乎發瘋一樣的賭客。

“呃……放輕鬆放輕鬆～跟。”扔出砝碼，男人灌上一口酒，目光再回到桌尾。

“跟，double。”扔出砝碼，昭穆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“二十萬美金，是否加注？”推過砝碼，賭台小姐看向那黑人。

“跟，triple。”黑人咧開嘴笑著，露出一排白的過分的牙齒。

“嘿！怎麼火藥味越來越濃了？放輕鬆放輕鬆～”看看兩邊再看看手裏的牌，小個子將牌扔了出去。“Quit。”

“兩位請亮牌。”收走中間的牌，小姐示意開牌。

一人依然保持笑容，一人依然毫無面色，同時亮牌，目光始終對視。

“六十萬美金開牌。金，昭穆尊先生。”小姐收回牌，將砝碼推到昭穆尊身前。

“終於扳回一局啊，昭穆尊先生～”黑人扭了扭粗厚的脖子，更咧開笑容。

“無非就是有嬴有輸。”拿過新牌，昭穆尊扔過本金。

扔上本金，黑人眯起眼，瞄了下遠處。

“放輕鬆～放輕鬆～～～”小個子扔上本金砝碼，一把將牌撈到手裏。

三人個自看牌，昭穆尊扔出砝碼。“十萬。”

“老天……嘿老兄你要不要來點酒？跟。”小個子擦了擦汗，扔出砝碼。

黑人轉回目光，扔出等價一百萬的砝碼，笑容曖昧。

“一百萬美金，兩位是否跟注？”推過砝碼，小姐看向昭穆尊和小個子。

昭穆尊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，只有嘴似乎抿的更緊了。

“嘿～我們來玩點新鮮的怎麼樣？”黑人用手指向前方，“如果我贏了，你可以選擇給我錢，或者讓那美人陪我一晚。”

聽到這一句，尹秋君手中的酒杯終於不再搖晃，他假裝看向別處，並等待。

“跟。”略微沉默後，昭穆尊將他全部的砝碼都推了出去。

“兩個瘋子……”小個子扔掉牌，拿起酒起身離開。走出兩步，他看向尹秋君，吹了聲口哨又聳了聳肩，揚長而去。

“一百萬美金，兩位請亮牌。”收回中間牌，賭台小姐示意開牌。

一人依然保持笑容，一人依然毫無面色，同時亮牌，目光也依然對視。

“順金，布朗先生。”這一次，賭台小姐只是收回牌，而沒有推昭穆尊的砝碼。

“呵呵呵……無非就是有嬴有輸呀昭穆尊先生～”黑人抿上一口酒，得意的笑著。“如何？一百萬美金？或是……”

昭穆尊沒有說話，他將目光緩緩轉向尹秋君。

那口烈酒終於被吞了下去。


門被踹開時，昭穆尊躺靠在床上，依然沒能入睡。

他看著尹秋君快速進入房間，直奔浴室。

人再出來時，昭穆尊擋住了對方去路。

“尹秋，對不起，我很抱歉。”

“抱歉？哈！算了吧！一百萬……一百萬就是我的價格？不錯！真不錯啊昭穆尊！至少我還有一百萬的價值！”

“我們破產了尹秋！我只是不想放過任何機會！也許你該從大局想想……”

“大局？哈哈哈……去你媽的大局昭穆尊！你以為我跟你到現在就是為了什麼狗屁大局？吃屎去吧！”

裹上衣服，尹秋君推開昭穆尊，打開門沖了出去。

“尹秋！你去哪尹秋君！？”昭穆尊趕緊跟上。

“我去哪？你會在乎嗎？！”

“我怎麼可能不在乎？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！”

一個發狂疾走，一個勸解緊追。

“摸著你的良心說話昭穆尊！對了，是我不好，沒能給你帶來更多利益，哈！真對不起啊昭穆尊，是我尹秋君沒用！只能陪人睡覺而已，不能助你完成宏偉理想！”

“尹秋你在說什麼！算我求你，跟我回房間，我們好好談。”

“沒什麼可談的！別跟著我！我還有什麼利用價值！？你還跟著我做什麼！”

很快，兩人進入通向天台的走廊。

“我從沒想過利用你！難道你不明白你在我心中的價值？！”

“就是明白了！”猛然轉身，尹秋君盯著昭穆尊，一字一頓的說道：“我受夠了混蛋，也多謝你讓我清醒！你聽好昭穆尊，我要和你分……”

最後一字還未及說出，瞬間轟隆巨響，船身劇烈搖晃，爆炸聲慘叫聲從四面八方蜂擁而出，空間如同被震散撕裂一般。

“該死！怎麼回事！？”

“尹秋小心！”

平復過後，昭穆尊趕緊看懷裏的尹秋君有沒有受傷，並拍掉他身上的碎物土石。

“別碰我！”推開對方，尹秋君掙扎著站了起來，不可思議的四處觀望。

“沒事吧尹秋？”就在昭穆也站起的同時，船內警報響起，但卻沒有任何疏導性質的廣播出現，而船身傾斜的程度也加劇。

“控制室在船首，按照這個傾斜程度，船首已經沉入海裏。走，尹秋，我們必須趕快。”拉著尹秋君的手，昭穆尊就要往前沖。

“放手！你要帶我去哪？難道不應該等管理人員來……”

“所有的管理人員恐怕已經遇難了，而且……從剛才的數處爆炸能知，船體損毀非常嚴重，現在是淩晨，大家又都在船艙內，恐怕根本沒多少人還活著。”

“客房區已經……全都……”

“沒錯，要不是跟著你跑出來，我已經死了。”

“哼！真是可惜！”尹秋君白了昭穆尊一眼。

“沒時間生氣了尹秋，快走。”這次沒拉尹秋君的手，昭穆尊推了對方一把，示意他緊跟自己。

“去哪里？”

“天台。天台在船尾，那裏正在慢慢上浮，肯定沒有海水。我們現在正好處在通往那裏的路上，天台上有救生艇，只要能到達船體外面，就有救。”

“哼，但願你是對的。”

“我是學建築的尹秋。快！”

兩人一路小跑，穿過殘垣斷壁，來到走廊外的另一條岔路。

“什麼味道……”還沒到拐角，尹秋君就捂上了鼻子。

“儘量別向下看，尹秋。”率先進入通道，昭穆尊回頭擔心的看著。

跟著走過去，尹秋君愣在當地。

整條通道佈滿了屍體，有的還在燃燒，有的看不出任何傷痕，只有死者的眼睛還睜著，維持驚恐的表情。

“閃火，瞬間的高溫燒毀身體內部，再加上閃燃使他們沒有地方支撐……快走吧，我怕還會出現閃燃，那我們也得躺在這裏了。”

尹秋君只覺得雙腿一陣陣的發酸，他彎下腰，胃裏翻江倒海，不停往上冒酸水。

“尹秋，快，我們沒時間了！”昭穆尊拍了拍尹秋君的後背，再一次催促。

“我不像你那麼冷酷無情，昭穆尊。”捂著嘴干嘔，尹秋君什麼也不想看。
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切都能發生的那麼突然，走了很長的路，兩個人似乎早已忘記了原本。而世上是否真有命運，為何他竟會遭遇如此災厄。

“你是這樣想我的？”昭穆尊低下頭，三秒鐘不到，突然一個發力，背起尹秋君，踏過地上屍體，奮力前行。

“昭穆尊！放我下來！我自己能走！”

“你走的太慢，這裏結構已經鬆散，氧氣也快被燒盡。再說，我不想你看到這些。”

“你！”

一字語塞，尹秋君趴伏昭穆尊後背，額頭抵著棕色髮間，再不說什麼。

終於走出這個區域，昭穆尊將人放下，看到有一處牆壁上掛有船身結構圖，趕緊走過去，擦掉玻璃上的沙土，仔細觀視。

“我們現在在這裏。”手指結構圖，昭穆尊更確定了他們要走的路線。“沒錯，一定沒問題。走吧，就快到了。”

露出笑容，昭穆尊回頭鼓勵尹秋君，卻看到對方環抱雙臂，失神哀傷的模樣。

“嗯？尹秋，你怎樣了？”趕緊走上前，昭穆尊將尹秋君抱到懷裏，順著他的後背，並輕輕拍打。“我們不會有事，我們不會有事，我們一定會得救，昭穆尊絕對會救你！過去都是我不好，我發誓，今後絕不會再讓你做你不願之事。走吧，好日子還在等我們呢。”

“不是。是……是你這個人……”抬眼看了看昭穆尊，尹秋君搖頭，一聲歎息後，二人再度啟步。

剛到達上一層，前方便傳來了人說話的聲音。兩人一陣欣喜，連忙尋著聲音前去。走到一處較大的空間，果然是一群倖存者。

“嘿！感謝上帝還有兩個人活著。”其中一個看起來是領頭人的高大男子上前打招呼。“要不要加入我們，順著這條路能到達後備控制室，那裏可以出去還有求生設備。”

“後備控制室……”昭穆尊閉目想了想，回憶之前看到結構圖，思索片刻之後，他向尹秋君使了個眼色。“謝謝你們的好意，但我們還是走其它路。”

“其它的路？相信我們吧，我們其中有人是船上的服務人員，他能保證那邊是相對安全的。”那人說著用手指著另一個穿著制服的人，被指的那人隨之點了點頭。

“不了，生死有命，還是謝謝你們。”

“昭穆尊？”尹秋君不解的看著昭穆尊，昭穆尊則把人拉到一邊，輕聲道：“我記得整艘船的結構，按照現在的下沉程度，那裏很有可能已經沉入海裏了。”

“但是他們中有人是工作人員。而且你怎麼能肯定你所選的路就一定能出去？”

看著尹秋君懷疑的神色，昭穆尊失望中帶著怒氣，但轉念一想，如此局面是他一手促成，不由得心中啞然。

“尹秋，你依然懷疑我嗎？這樣的情況下，難道你會選擇跟著外人走？”

“我……但是……”尹秋君瞟了眼旁邊人群，領頭人與工作人員皆伸出手，示意尹秋君加入他們。

就在尹秋君遲疑之際，船身再度劇烈晃動，更有爆炸聲從遠處傳來。

“尹秋！”護住尹秋君，昭穆尊心中更是焦急。“這裏已經不安全，快！尹秋，快點！”

抬起頭，尹秋君眼中迷茫猶存。“昭穆尊，如果你那麼肯定你的路線正確，他們走的是死路，那……那是不是該讓他們加入我們。”

“抱歉夥計們，我們必須要走了！”見二人無意加入，領頭人無奈只好準備繼續前進。

“嗯，祝你們好運。”說完此句，昭穆尊拉起尹秋君便走。途中，他壓低聲音在尹秋君耳邊說道：“也許我確實冷酷無情，這樣的情況下，我只護的了你一人。”


前進不多時，便到達通向天台的最後一段通路，但二人卻發現通路已經湧進海水，水位甚至沒到胸部，並且還在不斷湧進。

“好大的水壓，不行……壓力太大了，水流太急……我……我快站不住……”

高度的體力流失讓尹秋君接近身體極限，強大的水壓拍打著他的身體，加上通路內殘物聚集，腳下障礙太多，他只覺得自己好像要被海水推走。

“水壓強大說明出口馬上就到了！海水是從天台湧進，這更證實我們的路線沒錯！加油尹秋，我在後面推著你走，你只管盡全力大膽向前走，我擋在後面，絕對不會放手！絕對不會！”

“死木頭……這種……這種時候別說那麼煽情的話！”使出全力，尹秋君挺著身子，艱難的向前行進。而昭穆尊緊隨其後，一手推著尹秋君，一手扒開隨海水流過的雜物，甚至是屍體。

“加油尹秋，加油！我們一定能活下來！一定能！”

一路上，昭穆尊始終鼓勵著，他就只是讓那些話從嘴裏沖出，沒有思考的過程。

眼看兩人就要到達前方拐角，尹秋君卻突然停住。

“尹秋，怎麼了？”

“我……我的腳被什麼東西卡住了，拔不出來。”尹秋君一邊說著，一邊又使勁抽腳，試圖脫出。

昭穆尊聽言，深吸一口氣，潛到水底查看情況。

看到之後，一直強迫冷靜的心終於慌亂。
牆壁的殘缺結構交叉堆積，卡住了尹秋君的腳。看情形，抽出幾乎不可能，但是如果挪動那些石塊，便會造成一股短時間的激流，衝擊而起的異物必定會造成尹秋君身體的損傷。

浮出水面，昭穆尊見水面越升越高，而頂部燈管火花爆起，電流四竄，另一波爆炸眼看就要發生。

再無時間思考，昭穆尊摸著尹秋君的深藍髮絲，強作鎮定的說道：“沒問題，我馬上就能把那堆該死的東西搬開，你記得腳抽出後千萬別動！知道嗎？千萬別動！”

冰冷的海水讓尹秋君不停顫抖，他撐著身體，仿佛機械一般的使勁點頭，抹掉不斷激上臉的海水。

憋足一口氣，昭穆尊再次潛了下去。
搬開石塊的瞬間，激流果然湧起，昭穆尊一個轉身，一手撐著牆壁，一手摟住尹秋君，死死的擋在他身前。

激流過後，尹秋君第無數次從昭穆尊的懷裏抬起頭。“我的腳，我的腳可以動了！昭穆尊，我們快走！”然而，睜開雙眼，他卻看到昭穆尊慘白的臉與不斷變紅的海水。

“昭穆尊！你！怎麼回事！”昭穆尊不語，尹秋君大驚失色，他順著血跡湧出的位置伸手去摸，卻摸到堅硬似鋼筋水泥一樣的東西。

“昭穆尊……你……你不會有問題的……一定不會有問題的……這船有GPS定位，救援隊一定已經到了，就……就等我們出去！你撐的過！你一定撐的過！”

擦掉尹秋君臉上混合了海水的淚水，昭穆尊只覺得此時反而是他這一生最鎮定的時刻。

“尹秋你聽好，水位上升太快，前面我們必須游過去。”

“怎麼可能……還有很遠，太遠了……”淚水模糊了尹秋君的雙眼，他只有搖頭。

“遠？開玩笑吧尹秋，還記得大學時在游泳社，你我總是比賽誰能拿冠軍，小時候，比憋氣誰能憋更長。我們可是游泳的好手啊！哈……真要感謝這次海難，讓我能回憶起金鎏影和紫荊衣的時代，明明是我最美好的記憶，卻總無時間想起……”

“你在說什麼……我們還……還能像從前那樣……你答應過的！難道你又要騙我……我不准！不准！”抓著昭穆尊的衣角，尹秋君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無意停止的血跡。

“尹秋，聽我說，別哭，聽好，游到拐角，過去就快到達天台，那裏是海水湧入的地方，阻力也會越來越大，我要你現在保留一些體力，最後一鼓作氣沖出去。”

雙手捧著尹秋君的臉頰，昭穆尊專注的凝視那對藍眸，記下他所愛的全部。

“尹秋，我真傻，直到失去了才懂得後悔。你沒能將那最後一個字說出來，是上天給我的恩賜。再……再相信我一次，我愛你。”

說完，昭穆尊抬手伸向水中，似乎拔出什麼，然後轉身回到尹秋君身後，再一次推他前行。

“尹秋你記得，一直向前看，無論如何都不能回頭！向前看，別回頭！”

“昭！”沒來得及叫出，一陣海水猛然沖過。

“就是現在！憋足氣！！！”

兩人同時憋氣，奮力向前游著，到達拐角，水壓頓時加大，而尹秋君劃動的四肢也越來越無力，氣息也越來越不足。

眼看尹秋君就要窒息，昭穆尊即刻抓過尹秋君的頭顱，吻了上去，將口中殘餘氧氣全數推入。

尹秋君什麼也看不清，這一吻，熟悉而又陌生，他想到他們兩人已經多久沒接吻了？
他試圖抓住昭穆尊，然而雙唇離開的刹那，尹秋君只覺自己被一股很大的力量向前推，推出了很遠。

就像昭穆尊要求的，尹秋君沒有回頭，他一直向前遊，向前遊，沒有回頭。

被遺忘的角落，一切物體皆在毀滅沉沒。昭穆尊笑了，笑的安心踏實，他看著逐漸遠去的身影，心中只有兩字，值得。


爬上救生艇，尹秋君眼看巨輪很快沉沒，消失。

“混蛋……混蛋昭穆尊……混蛋木頭……騙我！說好會一直在一起！說好不離不棄！這算什麼？這算什麼！你以為我會感激你然後原諒你所做過的一切嗎！？不可能！你給我出來！我們還有話沒說清楚！你出來！出來！我不原諒你……我絕不原諒你……”

趴伏著，撕喊變成抽噎。

“沒你……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……還有什麼意義……”


直升機的嘈雜再一次打破無邊靜謐。




全文完

＝ ＝人還是需要狗血的

誠實來說，這篇是趕的，可惜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