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


睜開眼，看到被平靜隱藏了驚異的淡漠面容。

初醒，我什麼也不知，什麼也不懂。

傻傻的看著那張臉，傻傻的看著你。

你是誰？

而我又是誰。

或是……

我是什麼。

很久之後，你伸手，撫上了我的臉龐。

那是很特別的觸感，我希望你繼續，卻又想逃離。

“原來我的內心是這般醜陋。”

你這樣說著，對上了我的視線。
我看到很深的紅色，透過那深紅，我看到黑色倒影。

那影子與你很像，但我知道你是對的。

我醜陋，而你很美。

“你是我，亦不是我，我叫一步蓮華，你叫襲滅天來。”

襲滅天來是我的名字，我是襲滅天來。

你這樣告訴我，你賜予我名字。

因為有了名字，我開始是我。

“你是我之半身，不該存在的半身。”

半身，不該存在。

既是不該存在，我為何在這裏。

當記憶逐漸浮現，疑惑，消除又複生。

“你是我之惡體，你的出生源於我曾經的迷茫。”

惡體。

那麼你，是完全的善麽？

曾經。

你已不再迷茫麽？

“你的存在是因為我之錯誤，不該存在的錯誤。”

既是不該存在，為何賜予我名字。

觸摸的手指變了力道，你閉上眼，我再看不到那小小的虛幻倒影。

既是不該存在，為何讓我出生。

痛感傳來，我開始恐懼。

“你是我之錯誤，所以要由我親手結束。”

既是你的錯誤，為何要我承擔結果。

我不想這痛苦。

我不想消失。

我想活下去，我想活下去。

這樣想著，雙手已胡亂揮出。

武功，我還無法應用自如。

但我看到了你如實驚訝的神色，原來你還會有另一種表情。

我是否傷了你？

我只是想活下去，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。

“七佛滅罪‧如來大悲。”

驚訝很快消失，你立身刻印，我感到這一次的不同。

“七邪荼黎‧滅神之道。”

如來之悲，為何要殺我。

雙招互衝，不分勝負。

滅神之道，你若消失，是否容我存在。

隔開距離，我終於能看清，我們是如此相似，又如此不同。

“襲滅天來。”

第一次，你叫我的名字。

賜我生，定我死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我不明白，只是看到你收回手，不再攻擊。

“聖功初成，吾現在無殺你的能力。”

我看不到你的臉，明明想要挨近，身體卻不停後退。

你沒有動，像一座雕像。
但是我很怕，直到離了太遠太遠，轉過身，用全部力氣奔跑。

我想逃，逃開你。

我想逃，為了活下去。

究竟我為何存在，這個疑問始終盤旋腦中，揮之不去。

奔逃中，我看到滿眼的紅色。

樹木，花草，大地，因為我的碰觸而腐爛枯萎。

死亡，是我的力量，我的使命。

破壞毀滅，是否是我存在的意義。

你賜予的名字，是否註定了我的終點。

但是我不想結束，我想活下去！

離開你，成為獨立的個體。

既然我擁有力量，是否能改變你所註定的未來。

因為我的出現，你不再迷茫。

因為你的存在，我堅定內心。

那……現在……我該去往哪里？

我的道路，在哪里？

我的未來，在哪里？

一片死寂中，我感到一種氣息。

一種與我相似的氣息。

因為相同，所以前往。

異度魔界，一個魔的世界。

進入這裏，我有種安心的感覺。

融入大片黑暗之中，至少我不會再感到單薄。

我知道，魔后留下我，是因為我有利用的價值。

沒關係，至少，我開始有了價值。

發現與瞭解是很大的不同。

因為你，我發現我是魔。

因為異度魔界，我瞭解我是魔。

而你是佛，佛魔不兩立，你與我，註定有一方要消失。

我並不想你消失，但你卻不容我存在。

所以，我只有毀滅你。



惡不應存，卻從未斷絕。

“原來我的內心是這般醜陋。”

撫著那張近乎相同的面容，我知道這是我的罪。

“你是我，亦不是我，我叫一步蓮華，你叫襲滅天來。”

你不是我，所以你不是一步蓮華。

你不是我，所以你是襲滅天來。

註定宿命的名字，是我唯一的給予。

“你是我之半身，不該存在的半身。”

因為你的出生，我不再迷茫。

因為你的存在，我成為純粹。

“你是我之惡體，你的出生源於我曾經的迷茫。”

因為你，我給了你名字。

你的存在，是罪。

“你的存在是因為我之錯誤，不該存在的錯誤。”

讓你出生，是我的罪。

“你是我之錯誤，所以要由我親手結束。”

至少，斷絕這罪業。

你擁有與我相同的力量，混雜不安，疑慮，恐懼。

“七佛滅罪‧如來大悲。”

我想拯救的，是你與我。

“七邪荼黎‧滅神之道。”

你擁有與我相同的力量，卻惶恐無措，看起來如此弱小。

你的聲音，真好聽。

“襲滅天來。”

第一次，我叫你的名字。

賜你生，定你死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你的驚慌中充滿了戒備，或許我們之間註定不存任何信任。

藉口？

“聖功初成，吾現在無殺你的能力。”

為何這個詞語會出現？

不……

惡不應存，卻從未斷絕。

這是你自己創造的機會。

看著你慌亂逃離的背影，我很想阻斷這一切。

回來？回到一步蓮華嗎。

逃吧。

逃離我，不再出現。

我是你的終點。

儘管……

是我希望你存在。

寂寞


因為有拉斷層與授徒這兩件工作，我在魔界的日子不至於太過無聊。

我努力靜下我的心，卻屢屢前功盡棄。

異度魔界是一個充滿聲音的地方。

戰士的凱歌，群魔的嘈雜。

或者，沉重鏈條的摩擦，與那兩只小鬼的疑問。

這些或大或小的聲音組合起來，很像一種融合恰當的背景。

非但不會感覺吵鬧，反而是令人安心的平和。

但……

每當我開始享受這平和，便總有一股異流緩緩流出。

那異流破壞所有可以讓我放鬆的聲音，創造出近乎殘酷的寧靜。

寧靜，空虛，一切皆無。

然而在我以為真的什麼都沒有時，卻是不曾改變的叫喊。

“襲滅天來……”

“襲滅天來……”

那叫喊太過柔和，太過溫暖。

那叫喊太過親切，儘管它依然帶著被刻意隱藏的神聖清明。

“襲滅天來……”

“襲滅天來……”

吵……

吵死了！

早已冷卻的身軀，被迫燃起熱度。

早已平靜的內心，被迫積聚狂怒。

“襲滅天來……”

吵死了！

“襲滅天來……”

閉嘴！！！

“襲滅……”

既然你聽不到我的回答，為何還要繼續！

一次又一次，一天又一天。

從平和到被迫接受的寧靜。

曾經發狂，抓住堅硬鐵鏈放聲怒吼。

我要掐斷你的脖子！

我要讓你徹底消失！

劇烈的動作牽扯鉤鎖，不知何時地上已一片鮮紅。

我觸摸那黏膩紅液，驚訝，它依然溫熱。

後來，我學會了聽。

不情願，但不會受到傷害的聽。

“襲滅天來……”

“襲滅天來……”

為什麼要叫我？

一步蓮華……

張開嘴，發出那個音。

“一步蓮華。”

哈……原來你的名字是這種感覺。

忍不住上提的嘴角，持續了很久。

原來我也可以叫你的名字。

何時起，我開始希望你聽到我的回應。



世上有斷不完的業，修不完的理。

日復一日，年復一年。

無論俗世或萬聖巖，不過場景變換。

佛者慈悲，普度眾生。

曾經的預想，現在已經實現。

成為完全的善，所能做的，應是更多。

然而事實卻非如預想一般。

總有聲音，打破內心平靜。

那聲音並不強大，並不刺耳。

那聲音並不冰冷堅硬，甚至帶著被刻意隱藏的哀怨悲傷。

“一步蓮華……”

“一步蓮華……”

吵……

很吵……

強迫遺忘的身影，不斷浮現。

強迫忽略的宿命，不斷印證。

“一步蓮華……”

“一步蓮華……”

別再吵了！

“一步蓮華……”

住口！！！

“一步……”

既然你聽不到我的回答，為何還要繼續！

一次又一次，一天又一天。

平靜無波的內心每每投映倒影。

曾經憤怒，手中經典如碎雪飛散。

既定的未來，不可能改變！

與其痛苦糾纏，不如斬斷！

浮動漸平，細碎亦飄落塵埃，圍聚腳下。

我撿起一片殘頁，驚訝，指間是白黑融合。

後來，我學會了聽。

無關情願，只是聽這個聲音。

“一步蓮華……”

“一步蓮華……”

就算叫我，又能改變什麼？

襲滅天來……

張開嘴，念出那個名字。

“襲滅天來。”

哈……原來叫你的名字是這種感覺。

閉合的眼角，似乎變了濕度。

你我，還有多少時間可拖。

何時起，我開始希望你聽到我的回應。



時間這東西，在異度魔界似乎很容易被忘卻。

但被遺忘，不等於不存在。

曾經的兩個小鬼，一個成為魔君座下大將，一個繼承了戰神名號。

時光流逝，總有什麼在慢慢改變。

時光流逝，魔體功成，我終於有了毀滅你的力量。

只要有這力量，面對你，我該不會恐懼了吧。

時光流逝，看過人類俗世，我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理想。

有了這理想，我該有生存的意義了吧。

慈悲的佛，可憐的佛呀。

一步蓮華，我之半身。

再見你，我會證明。

最終生存下來的，將是我！

所以時間啊，你快些走。

讓我早點，早點站到你面前。

讓我早點，早點結束這一切。



時間這東西，浸透在不變佛音中，不過暮鼓晨鐘。

但即便忘卻，依然存在。

凡間早已不知經過多少起落，興亡衰敗朝夕更替。

時光流逝，總有什麼在慢慢改變。

時光流逝，聖功完成，我有了不惜產生你也要修煉的力量。

擁有這力量，你的存在可以彌補了吧。

時光流逝，依然是人類俗世，佛心未改，但終於不再否定。

不再否定，是拯救你我的開始。

無情的魔，可憐的魔呀。

襲滅天來，我之半身。

再見你，我會解答。

最終生存下來的，非是你我。

所以時間啊，你慢些走。

再晚些，讓我們再晚些對決。

再晚些，再晚些結束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