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一


深秋，山西省一座小县城内，四五名青年正擦净一辆桑塔那车的水渍。这家洗车店的女老板手里干着些零活，眼睛不时瞟向他们。这些青年有的看起来刚过十八，有的还不到十五，他们瘦削的身材；麻木空洞的眼神表情；破旧的衣着与卖力的动作，都与这个喧闹繁杂的小地方相同。这些孩子是组成这大片灰黄的几粒小点。

擦完车，孩子们退到一边，女老板满脸堆笑的走到车主面前，尖细的嗓子大声说道：“老板儿，擦完了，您瞅瞅，十块钱。”“恩。”穿着皮夹克的男车主扔掉口中的烟，随脚踩了踩，围着车走了一圈后指着车把手的地方，皱起眉头说道：“这儿咋回事？”女老板听见，赶紧跨一步上前，低下身子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，是车把手凹陷处残留了一些泡沫没有擦干净。

“哎呀老板儿，这帮孩子好多都是新来的，不懂事，您别见怪啊。”回头笑着冲车主说完，女老板看向一旁，声调转变的好像是另外一个人。“左边车门谁擦的？”这些孩子们呆呆的站着，也不说话，直到女老板用更高的音调又问一遍后，他们才细细的念道：“王青山擦的。”同时，他们中一个身材矮小，弱不禁风而看起来稍长一些的男孩缓缓上前一步，蚊子一般的声音说道：“是……是俺擦的……”

女老板在这个叫王青山的男孩承认后说了一句“衣服脱了，赶紧走人”并手指一勾，转回与车主赔笑交谈。其他的孩子们在那女老板的手指一动后立刻围上车，又仔细擦起来。王青山呆楞了几秒钟，看着同伴干活。过了一会，他脱下沾满污垢的工作服，放到一旁的椅子上，然后挪回原地，面无表情的继续傻看着。

几分钟后，女老板发现王青山还站那没走，手比了个驱赶的动作，不耐烦的说道：“哎呀快走快走，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“老板儿，再给俺次机会吧！老板儿！”王青山挪了挪身子，努力扩大了声音。“快走快走。”女老板头也没回，只是手又很快的抖了抖。

“老板儿，您就再给俺次机会吧！俺保证没下一次了！”王青山说着有些着急的上前一步，女老板见状拿起泡着抹布的小脸盆，说道：“你走不走，再不走我泼你了啊！”就在王青山不知所措的又上前一步后，女老板甩起水向他泼去。冰凉的污水将王青山弄了个措手不及，脚底下虚浮，一个踉跄，王青山失了重心仰头倒了下去。

“狗日的，你小子眼睛长他妈屁眼儿里啦！”耳边巨大而粗暴的声音让王青山反应过来，他发现自己正倒在一个约莫三十七八的男人身上，并很快被那男子推到一边。滚了个滚，王青山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服后朝旁边的洗车店望去。很快，他扭回头，目送那男子离去的背影。

王青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那个男人，直到他跟着他来到一间小饭馆后，脑中才有了也许这男人也是打工的，也许这男人能帮他找到工作的念头。王青山站在小店外面不时往店里瞟，不停的颤悠身子跺脚驱寒。

小店很小，只有几张桌子。店外面的地上立着块牌子，上面写着特级羊肉面，精品上等羊肉炉等等。王青山咽了咽唾沫，缩着身子转动眼珠瞅着。男人显然是要了牌子上的特级羊肉面，因为王青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羊肉味，他甚至能分辨出男人多要了些香菜。男人从旁边拿起筷子掰开，把两支叉在一起来回磨了磨，然后便搅了搅面条闷头吃起来。王青山听着吸溜面条的声音，闻着浓香，肠胃很快就有了反应。

王青山越缩越小，到最后整个上身都蜷了起来。他干脆一直看着那个男人，看他吞面的样子。男人眼睛很小，细细的就像一条缝。脸挺白净，鼻子高高的，嘴不大，下巴底有些胡渣。脑袋上扣着个深蓝色的小毛线帽，只露出前额几根支棱出的短刺儿。浅灰色的外套似乎沾了不少土，张开着，露出里面深棕色的毛衣，一看就是手工织的。深黄色的布裤子看起来有些臃肿，里面应该是套着厚面毛裤。鞋子是胶底儿的棉布鞋，还是八成新，黑的亮实。

嘴里虽然没闲着头也没抬过，男人倒也和店外站着的小子碰过几次眼儿。每次撞上那孩子都会很快别过头，而男人也没反应，继续闷头大口吃他的面。等一碗面吃完，男子掏出烟点上，吸了几口后眯着眼透过烟雾看向门外，正巧和男孩对上。吐出口烟，男人看着那男孩马上扭过脸，又缓缓扭回来，对视一会后，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，终于怯怯的走近小店，来到桌前。

章二


“叔儿。”“滚你妈，谁他妈是你叔儿！”男人喷出口烟，在王青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弱弱的叫出那一声后吼了回去，把孩子吓的立马低下头抿起嘴，没声响儿了。“狗日的……”男人吸几口烟，从头到尾的把王青山打量了一遍，手指了指对面，“坐下。”

王青山慢慢坐到对面，屁股还往前挪了挪，眼睛也不知道往哪瞅，想看男人又不敢，废老了劲头儿。“叫个啥啊？”歪着身子，男人一边抽烟一边问王青山，语气缓和了不少。“俺叫王青山，俺村里人都叫俺大三儿。”“大三儿……多大岁数啊？”“十九了。”“呀，这么大了！看你那鸟儿样还比不上个姑娘。”哼笑一声，男人又瞥了眼那双小肩膀，微微摇了摇头后继续问道：“大白天的你么事跟我做个啥？”听到这一句，王青山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抬起头，直直的看着男人，大声说道：“叔儿！啊不是……老板儿！俺看您第一眼就知道您是好人！俺弟考上大学交不上学费，家里为了供他读完高中已经欠下好多债，实在也没地儿借了！俺弟……俺弟就靠俺了！俺家里也就靠俺这次出来了！可俺来了好几天……都挣不着钱……好不容易有了个活计，还给丢了……老板儿！您帮帮俺吧！俺求求您了！”

嘴里的烟吸完，男人扔下烟头踩了踩。转头向旁边瞅瞅吸了吸鼻子，再慢慢转回去，似乎不愿意看王青山。“他娘狗日的……”抬出一条腿撂腿棒子上，男人从外衣内兜里掏出烟盒，递到王青山面前。“俺……俺不会……老板儿……”没去看王青山紧张急切的表情，男人缩回手，抽出根烟点上再把烟盒放回兜，吞吐几口后，问道：“吃没？”王青山本来紧盯着男人，这两字一出现，他又立刻低下头缩起身子，小心的咽了咽吐沫。“小姐！再来碗儿那特级羊肉面！”男人一甩脖子，突然喊出一句。“哎！就来！”内堂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女音，不知道为什么，王青山觉得那女音又清亮又甜美，好听极了。他稍稍抬起头，说道：“老……老板儿……不……不用了……”男人没说话，只是摇了下手。

很快，服务员端来了面。羊肉的香味儿飘了一路，最后完全定在王青山面前。王青山看着那面抿了抿嘴，又抬眼看了看男人。最后在那句似乎催促的“快吃吧”后，王青山才拿起筷子。拿出筷子掰开的动作很慢，然而随后他却很快用筷子搅了搅面条，挑起一大陀面塞到嘴里，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。还滚烫的面条与汤汁一下子让王青山的脸蛋红彤彤的，猛吃了几口后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，直起身子将筷子一手一根拿着，学那男人刚才的样子叉在一起磨了磨，然后才又低头继续，速度也慢了很多。

男人依然歪着身子翘腿抽烟，然而嘴角却在瞥见这一幕后提了提。等王青山风卷残云般吃完面，连剩下的汤也端起碗喝下肚，男人才扭回身子慢慢说道：“我不是啥老板儿，我是在矿上干活儿的。那儿挣的多，但活儿也累，还危险。你虽然十九了可身子骨还不如那十六的，井下的活儿也……如果你不急，就寻别的活计吧。”“俺不怕吃苦！更不怕累！”提袖子抹了把嘴，王青山急急的说道：“您别看我个儿小，家里重活全是俺一人儿包！俺弟还等着俺带回学费！家里债还等着俺还！俺急啊！”

“下井是会死人的！知道不你！”敲了下桌子，男人加重了音调。王青山被那突然的一呵吓了个哆嗦，缓缓低下头，说道：“俺发过誓，就是死，也要供俺弟读完大学。都是命……只要能挣钱，死俺也干！”男人看着王青山坚定的表情，吞出烟的同时叹了口气，转头看向小店内油腻半黑状的墙壁。

等烟抽完，男人回头喊了句：“小姐，结帐！”“哎！来咯！”穿着破布棉衣的服务员走出来，把手往围裙上抹了抹后说道：“一共十六。”“啊？咋这么多！”王青山听到价钱，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。“一碗儿特级羊肉面八块，两碗儿就是十六。”服务员并不惊奇，她已经习惯了那些刚从乡下进到城市里的农民工，因为两者间的巨大差距而产生的无措与惊异。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，眼神里有讥讽，也有同情。

“屁大点儿娃哪他妈那么多废话。”男人将钱放到桌上，站起身拉着王青山走了出去。“狗日的，跟着我，就别他妈那么多废话，老老实实的！”男人虽然骂着王青山，手却轻轻的拍了拍瘦弱的后背。

“我叫刘海全儿，以后你就叫我叔儿吧。”